二、基本假设上的较量
自从欧几里得在其名著《几何原本》中构建出一个近乎完美的逻辑体系以来,学术界逐渐形成一个共识:任何借助逻辑推理建立的理论体系都必须以一组基本假设(公理)为基础,在这个体系中,除基本假设以外的每一个结论都可用基本假设通过形式逻辑推导出来,但基本假设本身是不证自明的。基本假设是一个理论体系所涉领域中无数实践经验的总结,不能在过去和现在的经验中找到反例。如果在未来的经验中出现反例,整个理论体系将被证伪。例如爱因斯坦提出的狭义相对论,其中一个基本假设是“光速是宇宙中的最高速度”,如果将来发现了比光速更高的速度,这个理论的根基就动摇了。
现代西方主流经济学看上去似乎是一个非常数学化的理论体系,但只要我们以公理化逻辑体系的基本要求去衡量,马上就会露出许多破绽。例如已有很多文献说明主流经济学的理性人假设在现实世界中的反例俯拾即是。本文要说的是,它的另一个基本假设(稀缺性假设)中的问题其实更为致命。
稀缺性假设是说,我们只有有限的资源,却要满足无限的欲望。这种说法似乎与我们的生活经验相符,以至于有的经济学教科书能够底气十足地反问:“一个简单的智力实验可以证明这点:假如所有社会成员都被要求开出他们在无限收入下所想购买的物品和服务的清单,你认为这些清单还会有结尾吗?”[6]由稀缺性假设揭示的“有限的资源-无限的欲望”这一对无法回避的矛盾,决定了整个社会的生产和消费的模式只能是一种“有限-无限”的模式。这个模式的含义就是,我们这个社会只能生产出有限的消费品(包括服务,下同),但人们想要占有和消费的消费品却是无限的。
这样的稀缺性假设,以及在这个假设基础上建立起来的经济学,目前仍在全世界大学的经济学课堂上作为主流知识传授着,很少有人能看出这种主流知识中其实包含着一个很低级的思维误区。
揭示这个误区只需捅破一层纸:“资源”是属于客观范畴的事物,而“欲望”则属于主观范畴。如此一来,思维误区的破绽就很明显了:属于对立范畴的事物怎么能直接比较呢?知道只有同质的事物相比较才有意义,这是接受过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学术训练的学者们应有的基本素质。至于西方主流经济学,正如我们现在看到的,在基础上就埋藏着逻辑混乱,所以毫不奇怪,接下来的许多荒谬观点——例如认为不同商品的效用是可以比较的——居然也被主流学者糊里糊涂地笑纳了。
只有在同质的基础上进行比较,我们才有可能正确地反映客观现实。例如在生产和消费方面,如果两边都限定在主观范畴,用生产欲望与消费欲望相比,我们就会看到,其实人们的生产欲望也是无限的。大跃进年代的大炼钢铁和放高产卫星,正是这种无限生产欲望的反映。生产和消费的欲望都是无限的,哪有什么稀缺性?
接下来的问题是,假如把生产和消费两方面都限制在客观范畴进行比较,结果是什么?因为“能力”这个范畴是客观的,我们就用生产能力与消费能力进行比较。有限的资源决定了生产能力必然也是有限的。另一方面的问题是,人的消费能力能不能无限扩张?下面我们就来解决这个问题。
由常识可知,消费能力的扩张有三大制约因素:生理约束、时间约束和预算(收入)约束。
生理约束最容易理解,正如中国古代的一句格言所说的“良田万顷,日食一升;广厦千间,夜眠八尺”,对任何一种消费品而言,消费过程中的生理约束都是显而易见的。西方主流经济学的效用递减原理也是以承认消费中的生理约束为前提的。就是说,由于存在生理约束,人们对每一种消费品的消费能力都是有限的。那么,我们是否有能力消费无限多种消费品?我们可以用现代西方经济学家已经掌握的正确知识来回答这个问题。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贝克尔早已注意到,消费活动与生产活动一样,都是需要耗费时间的。[7]但西方主流经济学界显然没有认识到这一事实的理论含义。
萨缪尔森、诺德豪斯合著的著名教科书《经济学》,在谈到时间的替代(trade-off)问题时,这样说道:“以时间的稀缺性这一重要事实为例,人们可用于从事不同活动的时间是有限的。”[8]两位作者同样没有意识到,这个重要事实足以颠覆主流经济学的根基。
由贝克尔的观点,任何消费品的消费过程都需要耗费一定时间;由萨缪尔森、诺德豪斯的观点,人们从事消费活动的时间是有限的。于是,合乎逻辑的结论只有一个:人们不可能消费无限多种消费品,即消费能力有一个不可逾越的时间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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